安珏出身草根,用不来那些顶级话术,可她明白人性。
一杯威士忌,盛泊闻喝喝停停,没有再多说一句。
想来想去,安珏笑了:“只说一件事吧。”
而且他们的惯用手不一样,看人的时候脖子转动的速度不一样,看向她的眼睛,情意也不一样。
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一段通话记录。
去年底他就已经知晓能源管道泄漏,是当地家族给他通的口风,可他却压着不去处理,甚至故意拖延补救、放大损失。
袭野的鼻翼上有一颗痣,夜里比白天更黑。他的左手有茧,长在和篮球的接触面。他笑起来很像小孩子。
盛泊闻沉思须臾,点头笑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轻轻摇动玻璃杯里的残冰,本来还想说,安珏没有遇到袭野,人生或许大为不同,但他最后决定保留一点客观的善意,“他遇到你,很幸运。”
这些材料,大多是半年前的那个晚上,安珏被袭野塞进车里时,他留在她旅行包里的。
他习惯了掌控,被人拿捏的感觉,很不好受。
这还不够明显吗?
安珏转头看向窗外,答非所问:“你也看到了,证据在eail的附件里,说明除了我,世界上还有别人也有这份材料,也可能是某个机构。美国那边多的是干这活的公司,无论对方什么身份地位。盛公子耶鲁毕业,应该很了解吧?”
玺湾一别,安珏再也没见过盛泊闻。
看到这里,盛泊闻才得知安珏主动上他车的来意,点头笑道:“真不错。资料挺全,哪里弄来的?”
没有谁拯救了谁,他们注定共同拥有那些欢愉和疼痛。
但这种不好受,才会让他重新看待安珏,以真实存在的、一个人的角度。
安珏微愣。
然后他看到眼前的人,用从未有过的真挚目光看向他,声音那么温柔:“你看到的这条项链,是他十八岁那年送给我的,用光了他所有的积蓄。那是原本和你的生活完全平行的一条线,你低头看他,他要抬头才能看到你。秋毫无犯,相安无事。可是后来他的线被打歪了,才意外打破你的生活。但是盛公子,只要你愿意,那两条线交叉过后就会背道而驰,虽然还是互为镜像,但永远也不会再有交集。利益总有胜负,但人情从来不是零和博弈,全在你一念之间。”
而没有最后的感情牌,那些把柄就成了逼迫冒犯,长久消耗,她完全没有胜算。
活过了,也爱过了。
而且他是靠业绩对赌协议拿到庚泰临时控股权,协议里明写若存在重大事故隐瞒,投行有权要求回购股权——这个安珏想获取倒是不难,只要足够耐心,去上市官网一条条阅读上千页的全英文协议。
安珏已经把能打的底牌全打了,她知道该给事情做个收尾:“盛公子,他属于这里。”
疏失,许多文件都过了盛泊闻之手,这些原件的拷贝件,安珏这里竟然也有一份。
如果盛泊闻接受了她的条件,也不是她有多高明,而只是因为,对方本身就想这么做。
“什么?”
那时他会这么做,就是希望这个后手可以保护安珏。
反正她肯定是要去捞他的。
反正上层人的游戏,她不知者无罪,怎么说都行。
“他第一次来我家,走的不是门。”
安珏却摇头:“幸运的人是我。”想了想,又改口,“不对,是我也很幸运。”
——那是属于他们的生活,在泥泞里打滚挣扎,在腐朽中种出花。不好看,但鲜活。
所以现在,她也要用这些东西来保护他。
“不说别人,就说如果程小姐也收到了盛公子的这些把柄,那个什么油田,还是气田的主导权会不会易主,就不好说了。毕竟盛家大伤元气,还需要时间恢复。非常时机嘛。”安珏按掉手机屏幕,黑屏自下而上映出她的笑脸,“当然这只是我盲人摸象,瞎猜的。”
那时安珏说不会等,其实她会等,只是不能干等。
你低下头或许可以看见,但永远无法理解。
“当然。”
水化成了水,润物无声。
可这也太不公平了。
没有一开始亮出把柄,最后无论怎么煽情,都只是空话。
还在北京的时候,袭野问过安珏,如果他被抓进去了,她会不会等他。
盛泊闻慢慢地抬起眼。
所以震慑高高在上的顶豪公子,她也不怕。
过了很久,盛泊闻擦掉了指腹上的水珠:“我可以问个问题吗?”
因为这件事,他才能布下棉兰岛港□□炸的大局。
“为什么这么多年,你还是总是一眼就能看出我是我?”
他们相伴相生,无法分离,也随时可以成为彼此的墓志铭。
归根结底,是她的爱从来不一样。
威士忌酒液见底,杯中的冰山化了大半,像被巨轮撞过,缺了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