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琇这一刻是如此真切地期盼那人不要死去。
“我们原是长安城东郊的农户,家中世代务农,日子清苦。我俩年纪尚轻,实在不甘困于田亩,听闻长安城里贵人云集,机缘遍地,便弃了农活,进城寻出路。因我俩无甚技艺,唯有几分蛮力,便索性帮人干些收债寻仇的粗活,混口饭吃。”
“去岁开春,我们遇上一位穿着气派的老妇人,一看便知大户人家出来的。她言说有笔大钱要给我们赚,让我们假意去北郊绑架一位小娘子。我们起初不肯,深知大户人家事多水深,一不小心便会引火烧身,怕是有命赚钱没命花。可那老妇再叁保证,说那小娘子自会配合,绝不会出岔子,我们一时贪念起,便应下了。”
“病人送来的很及时,现下只需快速处理创口,清除污血与杂物,再缝合创面,隔绝风邪与污物侵入,如此便能保性命无虞。”大夫边吩咐药童着手准备用具,边对玉娘温声肯定道。
自始至终她都没看自己一眼。顾琇垂眸想着,如今她的眼里恐怕只有闻澜,再无旁人。
她遣清瑶拿着自己的玉牌去告知宴春台的管事,永乐郡主这个月要包下闻澜,不许闲杂人等打扰。
灯影幢幢下,纸上字迹清晰映入眼帘:……前日永乐郡主祭拜归府途中遭遇凶徒拦路,宴春台伶人闻澜为护郡主重伤,现于顾府休养。经暗查核实,伏击一干凶徒实为长安城中市井游民,乃是受顾府表小姐梁如意暗中重金所托,蓄意发难……
只是他不能亲自动手,免得叫人察觉出端倪。
玉娘慌忙回头拜托车夫一道帮忙扶闻澜上车。她要带他去医馆,只要找到最好大夫,闻澜一定会没事。
医馆大夫细细检查一番后安慰玉娘,这伤口虽然看着吓人,但因刺伤的是胃,没有伤到其他重要脏器,所以暂且不会危及性命。
顾琇感到奇怪,诏狱通常只关押重案要犯,他们怎会被收押在此?
路过男监西廊,忽闻一侧牢房里传来急促的呼喊,隐隐约约似在唤他。他循声望去,竟然又是那两个贼子。
昏暗阴冷的室内,顾琇屏退了所有吏卒,独自面对他们。
玉娘泣声摇头,心中大恸,还未及言语,闻澜便双目一闭,昏死过去。
“说吧,从第一次说起,若是有半分虚言,你们就别想从这诏狱出去了。”顾琇俊秀的面庞半隐在阴影中,神情难辨,语气里的寒意直透骨髓,仿如阴司判官。
二人伏在地上,抖如筛糠,磕磕绊绊却不敢有半分隐瞒,事无巨细地将事情一一交代出来。
玉娘点头,用心记下。怕宴春台的人不尽心,她其实打算将闻澜带回府中修养,这样有她亲自盯着,想来也无人敢怠慢。
但转念一想,不管怎么说,这真是上天都在帮他,倒省了自己去找他们的功夫。
直如在云端,置身梦境。只可惜梦境短暂,终会醒来……”
“为何要给我下药?”顾琇突然开口打断他们,问出了心头一直以来的疑惑,也是这一切错误的开端。
如果闻澜真的就此殒命,那他与玉娘之间便会永远横亘着一道生死隔阂,再无半分回寰余地。
待腹部剑伤处理完毕,大夫又施针了足叁里、中脘、内关叁穴,给闻澜喂下活血化瘀、护胃养气的汤药。
魏琰招手示意邹文义上前,在他耳边低声交代了一番……
玉娘带着闻澜急急赶回长安城,冲入医馆。
魏琰缓缓阖上双目,面上寒意森森。他其实并不在意闻澜,在他看来玉娘就是找闻澜排解心事罢了,不足为虑。但他不能容忍的是梁如意竟然如此大胆,敢向玉娘下手!他之前为了离间顾琇与玉娘的感情,方才冷眼旁观,甚至暗暗推波助澜。可如今梁如意已然越过了他的底线,他已无法容忍梁如意继续留于顾府。
顾琇冷笑一声,眼眸幽深,淡淡开口道:“有什么话,待会儿可得好好说。”
那二人一见顾琇注意到他们,顿时激动不已,慌忙伏地跪倒,痛哭流涕哀声乞求:“大人!我们是冤枉的,求大人开恩,放我们出去!”
夜色已深,魏琰在蓬莱殿御案前静静翻阅将军府线人呈递上来的,关于玉娘近日行止的奏报。
做完这一切后,闻澜已因失血过多沉沉睡去。大夫在术台前叮嘱玉娘:“方才那副药每日早晚温服,可助力伤口愈合与胃腑恢复。近半月病人需严格卧床静养,不可翻身过猛或动气劳神,避免伤口崩裂、胃腑受损;饮食以温软稀烂为宜,少食多餐,养护胃腑;每日更换伤口包扎的麻布,保持创口干爽。”
说罢,吩咐狱卒将二人带出牢房,押往内衙审讯堂,他要亲自审问。
宴春台的管事自然不敢有意见,客气地应下了。
十日后,顾琇去大理寺诏狱提审犯人。
少顷,他将手中薄薄的纸片往案上一拍,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让人心惊。
“就是那一回,大人,您便被我们下了药……”二人说到此处,声音愈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