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极仪这天,高昆毓褪下东宫的冕服,换上祭服。她看向镜中的自己——如果说重生时眼神神态中尚有几分意气,此时也都化作平湖般的深邃宁静。
向前看,是暗chao汹涌的文武百官;向后看,是她血腥的过往;向左右看,大抵无人能回应她的注视;若要向上看,兴许就是祖宗的魂灵和她的母亲、妹妹等无数人的怨魂。
唯有看向自己的双眸时,高昆毓才能深深意识到,她已经成了大齐的新皇。以往种种,不过都是纸上谈兵,她心底仍是那个抬眸望月,向天问“仁德”的迷惘之人。
祭天地、宗庙、社稷。她褪下祭服,换上孝服,去诣大先皇帝几筵。
高昆毓和景明皇帝相处的实在太少太少,甚至可以说,她甚至从小都未曾以太女的规格受过教导。然而就是这样的母皇,和正明一道,在驾崩与薨逝前无言地选择了保住她的帝位。
对此,她心中悲伤有之,讽刺有之,感激有之。心中百感交集,十分复杂,绝非五拜三扣能够述尽。
最后,高昆毓换上冕服。越过冕旒,她在镜中看见的已是全然陌生的人,兴许那个会在假山后看青蛙的少女也认不出来了。这么想着,她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很淡的笑意。
穿着冕服又在奉先殿与几筵行过礼,高昆毓坐上轿子,去往华盖殿等候。
她的思绪渐渐飘远了。她想到自己在燕立业面前说的话,想到各地的饥荒,想到包括五王在内的宗藩,想到这满朝文武间的朋党,恍惚间又想到庄承芳抚着肚子的背影。
只是当她站在正殿,站在画凤雕龙的丹陛石后看向皇城的天空,这一切思绪都无影无踪了。冬春之交的风拂过脸庞,她心中弥漫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情与感慨。
又有什么样的悲痛与狂喜,比得上在这独属于她的天下中挥毫泼墨?不论功过如何评说,想必她都能在这辽阔的天空下一笑置之了。
仁和元年,四月。
“切二两rou,劳烦剁细些。”马逸秋同在街边卖rou的屠夫道。
新帝登基,京城焕发出不少生机。即便是远离斗争的马逸秋,对于自己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也大松一口气。白忠保从牢里出来,大小病慢慢养好了,可是Jing神气却不见好转。
听到太女真成皇帝了,他似乎仍有几分高兴,今早在她上集市前特地说带些rou回来。马逸秋拿了rou,拎着一篮子东西往宅子走。她不抱什么希望地想,兴许皇上忙得团团转,就把要砍头的事忘了呢?
白忠保正在院子里晾衣服。
罪人一个,薪俸没了,那点银两宝贝自然也被抄没得分文不剩。何大日的宅子不需他们花钱,不过他治病花费颇多,开支只能得靠马逸秋的俸禄,便只找了一个下人,病好后又遣散了。
马逸秋笑道:“白忠保,rou我买来了,你看做什么好?”
“煮熟了做个凉拌就是了。”白忠保并没回头,整理着晾上去的衣衫。他吃遍了珍馐美馔,年纪也不轻了,对于口腹之欲并不大在意。
无非只是想庆贺一下罢了。若她知道他还有这种闲心,只怕斩立决的旨意今日就得到府上。
马逸秋应了一声,去灶房里烧火做饭去了。白忠保晾好衣服,呆呆地坐在竹椅上,瞧着屋檐下的一窝燕子发呆。女人做事很麻利,一会便端着一荤一素一汤和大米饭出来。
两人吃着,宅子外敲锣打鼓的声音越发吵闹,甚至还放起鞭炮来。不一会,有人大声喊着“大赦天下啦!大赦天下啦!”过去。闻此,马逸秋悄悄抬眼看白忠保,后者仍是面无表情地吃饭。
平头百姓自然是不知道的,就在昨日,新帝在力谏下同时撤去东厂督主、锦衣卫指挥使与掌印太监三个官职,当初发动宫变的东厂遭到血洗,何大日与张禾分别降为指挥同知与秉笔太监,与其余的同知秉笔平起平坐。
所以,这大赦天下,赦谁都不会赦白忠保。
马逸秋吃得愈发不是滋味,白忠保瞥她一眼,道:“你买了酒回来,为何不喝?”
“我……顺手买的,没想到什么时候喝。”马逸秋挠了挠头。
“那你给我倒点。”白忠保抬抬下巴。纵使不再是大太监,亦不再自称奴才咱家,他偶尔还是会习惯性地使唤人。马逸秋被他使唤过一段时日,“哦”了一声就去洗了个杯子给他,“你少喝点,这酒烈。”
白忠保却直直地把一杯灌进嘴里去。他喝了一杯又一杯,马逸秋没敢吱声,直到他直接拿起酒坛往嘴里倒,才急忙出手拦,“你别喝了,你出事了何大人会罚死我的!诶呦——”
白忠保随手将空了的酒坛摔烂在地上,摇摇晃晃地起身向屋内走,马逸秋搀扶着他躺到床上。白忠保醉得厉害,但他即使再醉也不会丧失理智,刚才摔了个酒坛也就罢了,嘶哑着嗓音道:“我困了,你出去把碗筷收拾了。”
马逸秋只好出去,他很快便昏睡过去。
他这一觉睡了很久。傍晚,马逸秋在扫院子,忽然听到有人拍门,“开门!有旨意!”
她不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