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已经停了,雪后的气温一降再降,他缩了缩衣领,如坠冰窟地闭上眼。
“老谢,”谢忱海扯出玉貔貅,“想我了是不是?”
“你要是真想留住我,就让索命的给个痛快,你儿子虽然混球了些,至少没干过啥伤天害理的事,不至于落得这种下场吧,太折磨人了……”
谢忱海亏心事颇多,讲到一半又不愿说了,他皱皱鼻子,冰凉的空气窜进鼻腔,玉石很快就冷了,贪婪地汲取他手心的温度。
“这样也挺好不是么,咱爷俩终于能见面了,我看看啊,”他掰着手指,一项一项数过去,“我该走的地方走过了,该看的风景也看完了,我妈找了个年纪小的,下半辈子也不用愁,银行卡密码留的是她生日,留给她就当我尽孝了,哈哈……不过我那点存款估计她也看不上。”
“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……”谢忱海垂下眼皮,指甲颤抖着磕进玉石的刻痕。
“我恐怕又要让阿旺失望了。”
云层散了,他见到了久违的月亮。
谢忱海的手脚开始发麻,意识也断断续续,最后一点油量也消耗殆尽的时候,猩红的天津四辉映在星空。几匹野牦牛矗立在冰原之上,漆黑的眸子泛着寒光,烦躁地甩了甩尾巴。
阿旺坐在二号车副驾的位置,最后几天他们的收尾工作不甚顺利,人少活多,根本忙不过来,下午拔营的时候本就晚了点,又逢天降大雪,车队从布若措撤出来开了将近六个小时。
车轮绑着防滑链,碾过积雪,发出沉闷的咯吱声。
“前面有个大坡,记得减速!”
“二号车收到,还有多久到县城?”
“快了,绕过这段路,往前三十公里就能见着人味儿了。”
江平松了一口气,夜间行车,视野又那么差,神经一直在高度紧绷,没人催促和抱怨,但也没人说多余的话,简尼和谢忱海两个最聒噪的人一走,队里就失去了鲜活气,几天下来大家都不太习惯,死气沉沉的。
阿旺的手指在膝盖上规律地敲着,心不在焉,一直没停过。
他舔舔嘴唇,反常地有些难耐。
车队终于进了改则县,原本约定的旅店门前积了一层厚厚的雪,老郭第一个下车帮忙铲雪,江平前脚刚停稳车,后脚就听见一声凄惨地吼叫:“江老师!!”
檐下窜出个黑色的影子,冲到江平面前,双膝丝滑跪地,一把抱住江平的大腿。
简尼满头满脸的积雪,鼻涕眼泪挂在脸上,都冻成了冰碴,他哭天喊娘地喊道:“江老师!你们终于回来了啊啊啊!”
“这孩子,不就晚了几个小时么,哭啥?”江平轻柔地替他拂去脑袋上的雪,“快起来,别跪在这儿。”
“卫星电话被侯老师带走了,我们联系不上,海哥说,说——”简尼猛吸鼻子,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。
江平顺顺他的背:“好了好了,都好好的呢,没大事。”
“谢忱海呢?”阿旺问。
“对啊,海哥呢?”简尼四处张望,“你们没碰上他吗?”
“什么?”阿旺呼吸一窒。
“你们这么久没回来,他、他都快急死了,自己又开车回去找你们了……”他没说完,顿然大彻道:“坏了,快给他打电话!!”
所有人纷纷举起手机,然而为时已晚,谢忱海孤身进入无人区已有三个小时,没人能联系的到他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低沉的忙音显得尤其刺耳。
阿旺的弦骤然绷断,眉梢攒起一道骇人的皱褶,他扯住简尼的领子,生生把他从地上拔了起来:“他一个人一辆车,下这么大雪,又没有信号——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?你怎么不拦住他?!”
简尼被他拽离了地面,双脚荡在半空挣扎,声音卡在喉管里:“我、我拦不住……”
“阿旺!”江平见架势不好,拦在阿旺面前,“冷静点,这才三个小时,生命安全还有保障,就算遇险,他那么聪明,有的是办法自救。”
江平把阿旺的肩膀往下一摁:“你自己先别乱了阵脚。”
阿旺恍惚般地回过神,双手卸了力,后退半步,哑声说:“抱歉,我失态了。”
简尼落回地上,抹掉一把辛酸泪,崩溃地哭道:“师兄,你和海哥怎么一样啊!”
确实怪不得简尼,他太了解谢忱海了,什么险都敢冒,什么难都敢闯,不怕死的亡命徒,还偏偏就修得那一副无挂碍的铁石心肠,要想绊住他,那比登天都难。
“要不再等等?他没见到咱们,说不定一会儿就自己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