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“她把你从大街上捞回去,让你住家里,给你钥匙,睡觉时背贴着背睡,她花的一样是真心。”
“她今天牵别人回家。”柏青忽然提高音量,连门框都嗡嗡发震,“她醉酒时拉我胳膊,也是这样拉得紧,不会松开”
他越说越快,“我看见她用肩膀给那个人挡从树叶上滴下来的水,怕水滴到他的衣服上。我跟过她出去买夜宵时,她给我挡雨,从背后给我挡风。”
他吸了一口气,声音突然断了一截。
“我站在街角,看他们进屋。”他说,“门关上,楼道灯灭掉,狗叫两声就安静。我站到脚底板麻,最后只好走。”
屋里一片沉默。
娜娜小声骂了一句粗话。
我喉咙发紧,想起林手指轻轻翻书时,食指关节上那一点洁白的皮。世界里似乎有很多细节在重复,只是换了人。
门里忽然响起“啪”的一声,大概是金霞抬手打了什么。力道不算重,却带了一股子喝止的劲。
“你一睁眼,就往同一处看。”她说,“看她的指头,看裙子,看她怎么帮人挡雨。看见了,就往心里捂,捂成一锅粥。药片也是你自己一点一点放进口里的?是她手抓着你的下巴,硬塞进去?还是你自己拧开盖子数完了吃下去?”
“柏青。”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,“你把命捏在别人手里,别人哪有工夫替你管着你的命。你靠吞药讲情,可最先听见消息的永远是我们这些给人骑,给人玩的。你要爱她,可以;你要哭,也可以;你要翻她垃圾桶,也随你;你真想死,就痛快点,别再吃药拖我们下水。”
屋里传来微弱的呜咽声,像有人把头埋进枕头,又被硬生生拽回来。
“金霞姊……”柏青突然提高声音。
这一声叫得尖,尾音拖得长,把旁边一只蜥蜴都吓得从墙缝里钻出去。
“金霞姊!”他接着喊,“我懂,我都懂。你骂的我都听。”
他呼吸急促,在门板上拍了一巴掌,声音闷闷传到这边。
“我怕啊。”他忽然压着嗓子喊,“我怕得要死,金霞姊。”
“我第一次穿裙子是偷我姊姊的。”他一口气往外倒,“我关上门,从脚趾头一点一点塞进去,布从腿上往上爬,爬到腰,我照镜子,看见自己,心里整片亮起来。我开心死了,开心得要死!”
他吸了口气,笑了一声,笑声里全是砂子。
“门忽然被踹开。”他声音一下尖起来,“我爹站在门口,他一句话也没讲,走进来就扯我衣服。裙子被他一把扯下来,他塞进我嘴里,不让我出声。布卡在喉咙里,我连哭都发不出来,只听见自己在喘。”
走廊里只剩电风扇吱呀的响。
“他用皮带抽我下面。”柏青说,“一下一下,抽得我蜷成一团。皮带头是铁的,冰的,抽上来是火。腿间全是火。我缩在地上,嘴里塞着裙子,想吐又吐不出。”
“我那时就想,我又没变成别人,我还是我啊,金霞姊。我从生出来到被抽趴在地上,中间不过多了一条裙子。我还是那个会帮家里洗碗、帮我娘端药的人。”
门板轻轻一响,像有人将背靠上去。
“可他们看不见我。”他把“看”字咬得很重,“我爹只盯着我身上的布。他看见的是一身布,是一条花裙子。他一上手就抽我骂我,说再看见我这样就打断我的腿。”
他停了一下,嗓子像被石子堵住,又硬生生挤过去。
“我现在看玉姐也是这样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我站在楼下往上看,阳台上晾着两条裙子,颜色跟我喜欢的差不多。她从屋里出来,牵着一个人,胳膊挂在人家手弯里。”
他嘴里蹦出一句粗话,随即又压住。
“金霞姊,我怕。”他突地提高音量,“我怕极了。我站在街口,看她挽着别人,笑着给人整理领子。我刚住进她家的时候,她也是这样替我整衣服,把她的胸罩给我穿。”
“明明我还是我。”他快速地重复,“我没少一块肉,也没多一块。我穿裙子时是我,脱了也是我。我跟她睡一张床时是我,现在被丢在楼下的也是我。可他们眼里都没有我。”
“我就怕有一天我站在她面前,她眼睛扫过去,只剩一条裙子,里面人是空的。”他喃喃,“我怕有一天她看着我时,根本想不起我叫什么。”
走廊里空气沉下来,吊扇慢慢转一圈,风像从铁片缝里一滴一滴往下漏。
他终于哭了出来。娜娜眼眶也红了,伸手去摸纸袋,却摸了个空,只好在裤子上乱蹭。她嘴里小声叨叨:“傻子。”
屋里又静了一会儿。
隔着门,我听见木椅轻轻拖动的声音,金霞大概挪了位置。她再次开口时,声音有一点疲惫。
“柏青,你听清楚。”她说,“你爱她,这笔账算在你自己名下。她爱你多少,这笔账没人算得清。你把自己往她心里塞,是你。她把你放哪,是她。”
屋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地上,可能是药板被丢进垃圾桶,